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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人连这种程度的判断力都失去,就是血汗企业的可怕之处。

2020-08-05 21:03:37 来源:O鲜生活 浏览:443次

让人连这种程度的判断力都失去,就是血汗企业的可怕之处。

多年前,同事家住桃园通勤台北,抱怨当天早上因为捷运暂时停驶而迟到。即使捷运月台上,广播含糊其辞「目前轨道发生异常」,但拥挤的人群个个心知肚明,有人卧轨自杀了。她说:「都要死了干嘛还拖累别人,什幺时候不好死,专门选在大家赶打卡的时候来乱。」

我很惊讶。她是心思敏锐的人,我从没想过选这时间是有意义的。通勤尖峰时间,感觉捷运自杀似乎特别多。因为离峰时间、不是卧轨,我就不知道有人自杀。自杀没上新闻,人们根本不知情。即使上了新闻,也常以「死因不清楚,警方调查中」敷衍了事,比起香港自杀新闻广泛採访相关者以呈现清晰脉络,台湾新闻总淡化到只剩例行的防止自杀警语。

时间是侦探小说里的死者留言线索,被杀的人临终用尽力气,在身边地面留下谜样血字;死前把壁炉上的座钟摔落在地,指针停在哪个时间点,侦探就赶去调查所有人当时的不在场证明。死者想要被别人知道,想要被谁知道呢?这件事在他心中已模糊难明了,所以就让随机涌现的陌生人群知道吧。在这点上,以求死为目的的随机杀人,和力求「尽量影响最多人」的自杀,都像是被长期压抑的求助愿望。那里面有个故事等待被说出,但是说者已经死了,听者无处追寻,故事就悬宕多年。

日本对此雅称「人身事故」,这词就像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遮住一切不堪,刻意混淆,把自杀说成是意外。

有人揭去那白布,展示灵魂受折磨的表情:日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开头,女主角深海晶每晚加班赶末班电车,站在月台上突然害怕起来,因为她非常想要一跃而下。在血汗公司从早忙到晚,包办总务、人事、行政、业务、行销企画,还兼老闆行程秘书,无论她向老闆提出任何需求,责任总会掉回她头上、归她解决。别人出包都算她的错,她诸多繁忙雪上加霜,都在为逃避责任的老闆和同事擦屁股。代人受过,被迫当众向客户磕头谢罪。男朋友无法分担苦恼,还跟前女友同居,深海晶被迫向众人撒谎维护他的面子,内心不断质疑自己正宫地位有名无实,是个幌子吧。独居住处的租约即将到期,逼她决定结婚搬去同住、分手或原地苦等下去,但她无力决断。多重压力将她逼入绝境。

故事开展于她奋力一搏,设法脱困,却得知男友外遇,而工作谈判也遭到老闆强硬逼退。她表面恢复甜美温驯,内心孤单绝望,夜风猎猎,走上天桥,背对车流灯河,冲动想一跃而下。

她得到了连结别人、疗癒和复原的机会,结尾她回答关爱她的人,说不再害怕月台了。其实全剧仍安排她像超人日理万机飞来飞去,每集俐落完封众人的生命困境,不只老闆、同事、朋友,连同男友前女友低自尊求职障碍、男友妈妈长照的两难、新男友哥哥负债长期逃亡等,救难广及九族,都由她代行,感化众人向善。人人都变好了,她毫没改变奉献救世的期待。编导其实跟老闆一样期待女人应如女星原节子银幕形象般,温婉柔情,无私牺牲,救赎一切,不抱怨也不迁怒。

这幺幼稚乐观的解答,其实就是问题的一部分。使我追完了全剧想着,其实首集深海晶早已自杀身亡。从深海晶没有自杀的那晚开始,全剧就是她死前剎那的幻想,就像电影《乐来乐爱你》结尾幻想分手情侣重来、弥补一切遗憾:如果前一秒深海晶没一跃而下,也许明天就有转机。可能有客户挖角。可能常去的酒吧有女熟客愿意教她改变自己。可能有男熟客在旁默默看穿她假笑下的痛苦,有能力同理、承担她。可能老闆、同事、男友明天会良心发现。一切只是自己抗压性不够,其实活着就会有好事。

后来读到汐街可奈的图文漫画《虽然痛苦到想死,却无法辞职的理由》,我好像明白了这齣日剧的起点。漫画开头,作者自述,当时每月加班九十到一百小时,每晚都用跑的冲进末班电车。从来没有想死的念头,但是随着电车进站,刺眼强光中,四下无人,她突然察觉,只要现在踏出一步,明天就不用再进公司了!感觉起来像是个很棒的主意。她慢慢踏了出去。坐在电车上,回神才惊觉,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幺。

为什幺虽然痛苦到想死,却不知道要辞职?

「让人连这种程度的判断力都失去,这就是血汗企业的可怕之处。」

她就像走在一条坎坷窄路上,两旁都是断崖,但也有许多岔路和门:可以请假、翘班、离职、睡觉、转行。人还健康时,看得见这些选项,却怕千辛万苦才找到这份工作,一辞职就会永久失业。过劳虐待剥夺了思考能力,看不见解套的机会,听不见旁人苦劝,只能失魂落魄满脑子只想往前走。终于伸手不见五指,看不见也听不见,含泪逼着自己继续前进。脑袋相信自己还撑得住没关係,身体已经一跃而下跌落深渊。

故事一点一点揭开了。或许,有些自杀者就活在深海晶/原节子那样的期待中,一路催眠着自己前进,才困在原地至死。转机一直都在,只是逃跑并不符合期待,所以受苦的人们害怕、拒斥那些转机。

二○一九年五月,一位熟人在母亲节那天上吊自杀。他是个一脸沙皮狗无辜表情的英俊大汉,满口机智笑话令人绝倒,但相约团体出游又常放大家鸽子,周围姊妹淘们既抱怨又宠溺。多年前认识时,我从倒闭的电影杂誌离职,他结束了和几个理想青年一起创办的独立杂誌,成为报社记者,在苦撑多年后终于收入稳定,搬出弟弟新婚的家,去宜家家居买了一屋子光鲜家具,準备和女友迎向新人生。他说他的女朋友累计已集满十二星座,人们说他每任女友都是模特儿等级的高挑美女。我以为他是玩咖,玩完就甩,而有条件玩的男人都想玩。身为女人,我就像一条牛,没再问屠夫关于屠宰这行有什幺趣味话题。

然而聊到上班的苦闷,他像小狗一样真诚单纯的眼睛流露怜悯,劝我学他,喝高粱把自己灌醉。他追求丧失意识,而我回答,酒醉失控本身对我就已经太危险了。他为没能帮忙感到遗憾,继续劝我关起门来喝。我们没有语言可谈论彼此的痛苦本身,只能一般性地商量怎样把它关在门外。我们鸡同鸭讲,就像《星舰迷航记》里在候机室偶遇的两个潦倒外星人,手肘靠在吧台上,讲了一会儿修理漏水的话题,就此各奔母星。

以后每隔个几年他仍会来热情相认。一次我也感染那份纯挚热情,满心欢欣,当面邀他哪天有空喝咖啡,畅聊别后近况。然而他那小狗眼神忽地黯淡无光,脸沉下来,没有回答。我的心也跟着一沉,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,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看见了什幺恐怖的幻影,踩雷这刻简直惊悚片。我忘了自己怎幺打哈哈收场的,回家想想,这件事是否表达了他在场面话背后对我真正的感受,而我从没发现哪里得罪了他,也不敢问他是否对我有什幺误会。哎呀,只是他忙,没空约吧,我决定放过自己不去想了。

后来在办公室里遇到了,他也还是笑嘻嘻大声招呼我,而我举手大动作欢笑回应,只是再也想不出什幺话题,我没再开口约他,他也没约我。在街头相遇,他机警一瞥先认出我,而我目不斜视走过去。回想起来,我失控流露了我对他真正的感受。我一脚踩空了,坚决避开同一陷阱。

他还是不停换女友,但多年以后,他才间接透露,并不总是他甩了那些女友。已婚朋友柏芝总像母亲一样温柔宽容照顾他,有时为他带来的麻烦感到疲惫。几年前,一次情侣出国旅游剧烈争吵,美丽的女友愤怒又混乱,难以向人解释自己的遭遇,为什幺贴心接送的完美男友会变成另一个人。于是女友一下飞机直冲柏芝家,扬言要柏芝认清他的真面目,柏芝无妄之灾大为崩溃。真面目是什幺?柏芝没有说。但就像看到半透明的鬼魂从寂静空屋地板木条缝冒出来,我感到异常熟悉。

在朋友们哀悼多日后,我才得知死讯。接着几周没见任何人,也做不了该做的工作,一股麻木笼罩着我。我无法哀悼,一直停留在否认的阶段。后来我跟共同朋友约在一家乌龙麵店晚餐,不知不觉已向她倾诉困惑,为何当时他眼神黯淡下来。我急切得彷彿如果我把他约出来喝咖啡聊心事,那幺他就不会死,我依然会在街上遇见他,享有一瞥而过的特权。

情绪变幻莫测。她淡淡地回答,有些人就算今天约了,到时候也状况太差、出不了门。既然知道自己可能会放人鸽子,就不约了。

我惊讶。终于想起,人们哀悼时说过,相约团体出游,他常放大家鸽子。在他过世后,我才得知,那些团体郊游原本就是柏芝为鼓励他而举办,为了让他知道,朋友都是关心他的。但不到当天,仍没人知道他会不会出现。他外表跟普通人一样轻鬆自然,世故哈啦,只不过有时候,在伪装下,踏出每一步都是千辛万苦。

隔天我独自去了海边。天色阴沉欲雨,海风湿黏冰冷,坐在沙滩礁岩上,想起高中时候,我期待放学后的下午搭车去海边跟朋友们聚会聊天,期待了一整个星期。但到了那天,我常无法出门。不开灯独自躲在房间里,什幺事情也没法做,紧张等着开始时间过了,想着他们在堆沙埋人吧,在唱歌吧,在捡漂流木生火吧,等着结束时间过了,我才鬆了口气。失落怅惘,却也觉得安心。我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人也这样,直到这刻。

我感到异常熟悉。就像我过度解读他眼神黯淡下来所透露的负面讯息,可能他也会过度解读女友日常举止透露的警讯,像是关于不存在的拒绝、抛弃、忽略、背叛、嘲弄。他会悲痛反击,或是退缩孤立自己。而他无法表达。为此受伤的女友,不会明白他为何反应强烈。

在他身上,我投射了我自己。我捡起石头,远远抛入海中,转身离开。但我无法哀悼,要等到地老天荒,我懂得哀悼我自己以后才行。

六月,五十八岁的歌手江明学上吊自杀。见到标题,我并不关心,昏热焦躁忙于追蹤香港反送中新闻。一周后,注意到一条后续新闻,说去年底江明学买了十克安非他命,被拦车临检逮捕。新闻一曝光,江已接的尾牙表演全遭取消,压力和贫困来袭。事后江明学曾向原民电台陈凯伦求职,陈答应,告诉江要点时间筹画。上周陈凯伦準备好节目企画,「没想到这个约再也约不到了。」

高度既视感。是否江明学和他「活着就会有好事」的转机擦身而过?

那是个简化扭曲的叙事。像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那样,像我想知道如果我做了或没做什幺或能把自杀者救回,只是满足生者的需求而已,和死者毫无关係。当中另一个故事,更为真实地描述了心理资源匮乏的反应模式,和高风险不稳定就业环境的交互作用。

吸毒案一出,二十五年前曾一起主持节目的女星白冰冰惊讶评论:「自己不振作,要怎幺给你机会?」后来邀他上节目,江明学骑单车前往录影途中自摔,缝了上百针。白冰冰表示,请助理送鸡汤、果汁到江家。江隔空放话:「其实在我受伤期间,根本从没送过半碗鸡汤到我家的『大姐大』,因为妳居然落井下石、想杀人灭口,我不会要妳一枪毙命,我至少要但求自保吧。」白说,是江说不用送。

在他过世后,好友主持人小彤泣诉:「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,经济有困难,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冰冰姐,耿耿于怀。」她常与江通电话一两个小时,江一定提到与白的心结,「我想协调,但他说不要,怕被说抱人大腿。」

确实白冰冰鸡汤没送却拿来说嘴,故事只讲了一半。但江两次回应「落井下石、想杀人灭口」、「被说抱人大腿」在在表达出,在江眼中,这世界有多幺阴险。似乎白邀江录影、送江鸡汤,或是见面向白道歉,都像朋友聚会令我和他既渴望又却步那样,绝望地吸引着江、像闹鬼一样折磨着江。

无论白冰冰送或不送鸡汤,「落井下石」都很难用来描述此事。我恍然大悟,江指的是,开头白冰冰评论江吸毒被捕是「自己不振作」,此举落井下石。说者理所当然,但对听者是伤口洒盐。因为当时白冰冰发他通告帮他,江无法表达不满。压抑了的愤怒,使他拒收鸡汤,也在回应时爆发。观众听闻虽然困惑,其实对江而言,敌友一早已经定调。

我想起《母爱创伤》中,有位求助的女性金姆描述地狱童年,父亲经常无故暴怒,殴打年幼的儿女,母亲惊恐无助,否认现实。

「正是那种恐惧、挫折及背叛的气氛,影响了金姆解读他人及情势的能力。她们无法发展出精準的情绪判断尺标。离开老家之后,她常在明明应该信任他人时表现出极端相反的行为。许多儿时缺乏保护的女儿都会出现类似情况。她们拥有一种错误的预设立场:所有人都可能伤害、背叛自己,并深信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,自己终究得孤身奋斗。她们变得心怀恐惧、疑神疑鬼,与人接近及亲密的能力因此受损,而且总把人想得很糟──毕竟如果妳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相信,其他人又会有什幺不同?」

学者彭仁郁为《从创伤到复原》作序,说:「凡是拥有与重度创伤个案工作经验的临床专业工作者皆曾体验到:受伤者可能会伤人。受创者内部日夜翻腾着难以承受的恐怖风暴,对他人的信任感断裂而飘摇。她内心永远预警着将受到进一步的否认和羞辱,来自他人一丁点的迟疑和质问都会放大数百数千倍,以致于无法分辨,关心者的靠近究竟是出于善意,或是与加害者密谋的迫害意图。治疗者在强烈的移情投射中,经常被放到加害者的位置,容易被激起反击的攻击冲动。」

江明学的失业,和台湾影剧唱片业的内外崩溃、西移中国是同步的。他投资自己发行专辑,因为唱片萧条而惨赔五百万。他转战主持,因为「是非」而离职。尝试当直播主,跟绝大多数人一样失败告终。在失业时尝试当街头艺人,曾经月入十万,但也在街头遭受袭击而罹患恐慌症。他吃安眠药,也吃药控制忧郁症及躁郁症。六月五日,最后一篇脸书公开贴文,抱怨在Line、微信、Facebook Messenger写了一堆话,对方只回「嗯」。

他在求助。但採取的方式迂迴到旁人无法认出,可能只觉得寻常或厌烦。

报导者网站李雪莉、简永达、余智伟《废墟少年》一书统计,全台湾一千位社工,要负担近一万多户高风险家庭,超过两万四千名儿童青少年。美国的儿保社工,为保护劳动人权和成效,每月接案量不许超过二十人次,台湾没有上限。各县市将精神医疗的关怀访视员外包,全台九十九名访视员,要追蹤十四万人,每位访视员平均追蹤三百五十至四百名个案。以我所见困扰之普遍,这十四万列管个案,仅是冰山一角。

光靠社工是不够的,社工永远缺额和预算不足,就算补足了也不够。在随机杀人接二连三发生后,政府开始建置社会安全网。其实社会原本拥有非正式的安全网,只是亲友邻里互助的共同体,被地产霸权极度算计的私有空间规画所割裂。城市寸土寸金,没有足够私人空间可安心休憩,就没有余力互相关心。没有公共空间,众人的轨道既无重叠,也就难以相遇相知。共同体也被低薪过劳的时间表所压榨,劳工权益徒有少数法律保障而无执行,群众自顾不暇、加班忙碌,那幺受伤者失去的支持系统,就难以重建。即使每天长时间相处的同事或朋友,也形同隔绝,没有察觉他有自杀的迹象,在他身后留下巨大的解释空白,无以面对。

对于失业者,工作原本是安全网。职场是重要的人际纽带,让人走出来接触外界,有机会被了解、关怀和帮助,从情绪震荡中恢复现实感。而失业使人退缩,江明学便遭遇了环境丧失真实性,逐一「失去出口」的过程。他的故事能为我们幸运得知,是因为他曾属知名艺人,镁光灯意外追蹤了一位自杀者的生活小史。他是冰山一角,同时有数十万人的困境,他们的生命未获报导和支援。

江明学无法独自对抗一个产业的腐败,一国经济的凋萎。在经济繁荣时期,许多怀有童年创伤的人毫无自觉,一帆风顺,工作、交友都适应良好。苏珊.佛沃《母爱创伤》以临床经验表示,通常到三、四十岁,创伤才缓慢开始发挥影响力。然而台湾当初产业西进,决定了高价值转型失败,经济萎缩,放逐大量失业人口,以外劳、外佣低薪补足缺口。作为政策祭品,在家庭经济困境中成长的第二代,现在已经进入社会。在目前的就职冰河期,就像十二岁小学女生每天喝珍奶罹患糖尿病,许多大学毕业生刚就业,对于人际困境已经走投无路,绝望的程度就像中年,危殆抵抗茧居之路。即使没有童年创伤、心理困扰的人,在众多严峻的压力交互作用下,也会同样失能而陷于封闭,无力反抗血汗压迫。《虽然痛苦到想死,却无法辞职的理由》,说出了这样的青年就业经历。

他们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扭曲人类的结果。郭台铭是颁给这制度的奖状,江明学是告发这制度的诉状。

我收到了一部分的遗言。几代人的开发,留给我们这一代的工作,是举起扫帚,打扫厂烟油污的大海,打扫掏空山坡的土石流,打扫工厂滔滔排污的稻田,打扫石虎的路杀尸体,为死者安葬,保证要护卫倖存的人们,不让人们像他们那样死去。要在毕生关爱的人们围绕下,幸福地活,安然地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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